第二章
我忍耐住心中一切波澜，我不知道我现在脸上是副什么表情，微微点头转身走向电梯
路途中我甚至是幻听到我自己笑出了声，连按电梯的手都还在抖着，直至到达一楼电梯门开的那一刻，我才稍微收敛
进客厅时前一刻，那孩子就转过头来盯着我，我闷住心中的嘈杂，走向他
站定与他两两相望，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像是浸了墨，对而凝视时看不到底
“你好，弟弟，我是哥哥”
他真的很高，比我高出一个头，我不得不仰头看向他，还伸手扯着他的衣袖，我都不用想，这一出姿势肯定看起来就特别可笑，先前在楼上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他的身高，走进了才意识到
他还是没有说话，我心想无趣，但当我准备结束这场闹剧收回手、去进行下一步继续刁难温余钟时
一个寒冷的东西包住了我的手，我呆愣一下立即回头看去——是他的手，很大，且能很明显的望见他手上的青筋，我抬眸又对上他的眼睛
离近了才发觉，那其实是一双琉璃般纯净的褐色眼眸，眼中炽热渐渐聚集成一簇强烈的光
“…哥哥”
他的声音既轻且微，像是怕惊动什么一般
我并没有一下子就缓过神来，这也是我第一次、我想也只会是最后一次在人前失态
倒是旁边的李梦突然向前拉起我和他相叠在一起的手，动作里透着开心，满脸的欣慰，一下一下抚摸着盖在我上方的那双手
“真是太好了…阿泽果然喜欢你”
阿泽果然喜欢你
我一惊，收起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，缓慢回过神来，憋住厌恶，微微回笑道：“是吗，我也喜欢阿泽。”
此话一出，我上方的那双手捏的更加紧凑，事态在向着不可描述的范围发展，我微微皱眉用余光嫖向早已安静站在门口的张叔
“张叔，李阿姨和阿泽的房间安排妥当了吗？”
“安排好了少爷，李夫人，请您和齐少爷随我来。”
张叔是我提拔上来的，温余钟不知道他早就是我的眼线，但他真是比想象中的还要优秀，我往日里所想做的事情只需要我说一句话，他就能了解全部大概
“那阿姨您和阿泽先跟着张叔去参观家里吧，我还有点事就先回房了。”
我几乎是用尽一半力气才抽出手来，也不顾齐泽的面色变化，直接转身上了楼
等我的房门碰擦一声关上时，那种不适感才慢慢散去，我像是疯了一样跑进厕所搓擦刚被齐泽摸过的手
不知道洗了多久，直到我手传来一些疼痛时我才停了下来，理智逐渐回笼，低头看手，已然泛红
对于齐泽和李梦的厌恶，我想此刻早已将他们两个和温余钟划分为一类
每日担心受怕的不该是我，无论他们有没有错，无论他们对我有没有危害，我都打心底的讨厌着他们
因为我本就是个卑鄙的人
李梦很厉害，装模作样说不需要举办婚礼，口头上说只求一个名分能陪在他身边便已经是万幸，三言两语便哄开心了温余钟
从那日起，我还是一如既往的在二楼吃饭，李梦也会时常来叫我下楼吃饭，但都被我找了借口搪塞过去，即便是要出门，我都摸算着时间避开他们三人
温余钟对齐泽的在乎程度有点出乎我的意料，这让我的危机感越来越高，对于他的恨意也越来越大
所以当他们每日在温馨的过着三人生活时，我都只是在楼上、或者远处看着，不会上前一步去融入，不愿融入的确实是我；但我还是觉得不公平，李梦和齐泽的到来，让温余钟每天都洋溢着笑容，他们会一起出去吃饭，一起逛街，我总是正好卡着点出现在他们面前，温余钟便假惺惺的问我要不要一起去，我当然是选择拒绝，只希望他能伸起一丝愧疚感
齐泽从第一天起总是喜欢晚上来敲我房门，我一次也没开过，他也可能是意识到我并不想见他，便慢慢的不再来找我，往后在家里见面他也只是站定住看着我从他身边走过，再无其他动作；只有李梦还是每天都来问我要不要下楼去吃饭
回忆和眼前拼凑在一起，李梦还在敲着门问着要不要吃饭，拿在手里的头戴式耳机被我捏的微微作响，心中愈加烦闷，温度也好似又升了一些
无奈，我起身光脚走向房门，一气呵成打开
李梦似乎是没想到我这一次会作出回应，还准备敲门的手都没来得及收回，待她慌乱之际，我率先笑着对她说道：“阿姨今天叫我的次数比以往多，是家里有什么事吗？”
她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问，抬手轻轻挽走耳边的一缕头发：“后天你不是要开学了吗，我今天做了些菜，这两个月里你都没有和我们吃过一餐饭，不是这忙就是那忙的，我便想着今天再多来叫叫。”
愈是这副模样，我就愈加嫌恶
“好吧，那我稍后就下来。”
她闻言一喜，便说那她现在给我拿碗筷
我只觉得装模作样
回房没想太多，我穿上鞋就下了楼
温余钟还是坐在主位，他确实很享受自己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，而李梦坐在他左手边，右手边有两个空位
我走过去坐在最远的那个位置，余光撇见温余钟想要说话，但最终张口两三次都没有说出来
如果说人与人之间最大的交流阻碍来自于彼此心中都善存的隔阂，那么我和温余钟之间就是有一栋名叫“林知夏”的大楼，大楼高大无比，像是永不会倒塌
我没有分给他俩一个眼神，吃着饭时李梦一直想带动气氛聊天，但我都没有给她回应，次数多搞两次，她也不再说话，整个餐桌上安静的出奇，这让我心中升起莫名的兴奋感
旁边陡然传来椅子被拉开的撕拉声，微微侧头看去
是齐泽
明明才几日没见，我却感觉他又变了些，他身上的衣服裤子全是温余钟带着去买的，多看一眼心里的火又莫名的燃烧起来，我见他欲启口和我说话，我便立马回过头扒拉碗里的饭，从动作上拒绝和他交流
再次陷入沉寂，但没过几分钟，我碗中突然多出一双筷子尾端的视线，夹着一只红虾，我手一颤，顺着那双筷子望向他
视线所及之处，入眼只是那张好看的脸、还有嘴角微仰的模样
有病，他是傻子吗？
收回视线，我并没有多说什么，但他却当是我接受了他一样又继续给我夹菜，我一个都没吃，当碗里的菜堆成山时，我直接放下筷子，说了句我吃饱了直接离开
我现在都有些怀疑他是不是不仅耳朵听不见，脑子也是不正常的
“阿泽已办理好了转学手续，后日开学，你多带着他好吗？”
走到电梯口，李梦追了上来紧握住我的手，我忍住恶心意
我是有病吗？当初我就该从一开始就表现出反感来，总比如今这样好一万倍，心中烦闷无比，但还是笑道：“哪里的话，阿泽按理说也是我弟弟，所以我自当知要照顾好他，你放心吧阿姨。”
闻言她一喜，放了手让我进了电梯
站在房门口，楼下又响起嬉笑声，直至房门嘭的一声被关紧，嬉笑声才被阻隔开来，我回头看向房内，阳光还是那般照不进来，蝉鸣声依旧在吵闹着
我还是讨厌夏天
“阿玉，阿玉？”
“阿玉，妈妈走了，阿玉，你听妈妈说”
一梦惊醒，睁开眼还是熟悉的白墙天花板，乳白的枕头上留着那一抹泪痕
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梦见林知夏了，偏偏近日梦见的次数越来越频繁，这并不是一个好预兆
下床走去浴室，直接开了冷水往脸上一敷，抬眸看着镜中那双散漫的桃花眼，看的时间越长，镜子中的脸就变得越发奇怪起来
我感觉我快要疯了
房门又一次被敲响，不是李梦
我并不会抱着一丝期待的幻想这次来的人是温余钟，他不敢来敲我的房门打搅我，他也不会想来
那么，门外的那个人就只能是他
我真是一点都不想和他再有任何来往，他到底和傻子有什么区别？
但奈何我还做着一副好哥哥形象，只能沉着烦闷的心过去开门，打开门的那一刻，我又恢复笑容
“怎么了？阿泽”
“现在该去学校了哥哥”
他看向我的眼睛里再没有那一股吞噬感，瞳孔里只是望不到尽头的黑暗，我稍微定了定神，想推脱他的盛情邀请，他推着门的手还没脱落，只是微微用力就将我的房门全部敞开，抬脚就准备走进来
我连忙侧身挡在他面前，双手抵住他那硕大的双臂，仰头看向他，语气微微急促道：“阿泽，哥哥房间有点乱，你…先不要进来”，我感受到当在我触碰到他的身体那一刻起，他就开始变得僵硬起来，但我在他面前只显得弱小无助，这也是我为什么不想和他有来往的原因之一，我不但生得偏向女生、身体也很纤细，连皮肤都比一般人要白上很多，这使得我在旁人面前总是显得那般毫无威信，十几年来听过最多的话就是：“哇，你长得好漂亮。”但我不当这是在夸我，反而会让我觉得羞愧难当，我确实很要强，所以我学会表面上温柔接纳道谢，但心里早已经变得腐烂不堪
面前的人终于是有了反应
“没事哥哥，我只是进来替你拿一下书包。”
“不用不用，阿泽你在楼下等我，我马上就下来。”
见他又准备进来，我拼劲全力抵住他，他轻笑一声，收回了脚，往后退了两步
“好吧哥哥，我等你。”
将他目送下去后我才松了口气，我房间当然什么把柄都没有，但我的床上有一个和我差不多高的棕色小熊…那是温余钟十四岁送给我的，我很少让人进我房间，连温余钟都不记得他给我买的这个东西
我走进它，又一股作气将头塞进它的怀里
林知夏死后的第二天，我就把它丢在了家外的垃圾桶旁，但半夜又悄悄溜出去将它捡回来，一个人在浴室里边哭边搓洗着它脏兮兮的地方，但无论怎么搓洗，那处脏了的地方还是依旧存在
越想越觉得委屈，我竟然发现自己又流了泪，连忙抽纸先给小熊身上湿了的地方抹干，再反给自己擦了擦，呆坐一分钟后起身拿上书包下楼
等到了楼下，他果真还在门口傻愣站着等我，原先还是板着脸的，但一看见我立马扬起了嘴角，我也回笑过去，先加开口道：“久等了吧阿泽。”
齐泽笑着摇了摇头，但下一秒眉头蹙了一下，许久没说话，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，我这才想起方才我哭过，我顿时下意识又摸向我的眼睛，慌乱说道：“啊，昨天晚上睡的比较晚，今天眼睛有些疲劳，所以滴了些眼药水…阿泽不用担心。”
他闻言才舒展稍许眉头，直接取走我拿在左手里的书包，另一只手牵上我走向早就停放在门口的车里
这是第一次有人牵我的手，我目瞪口呆，甚至来不及作出反应，转眼间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坐上了车，但两只手还是紧靠着，我不动神色地尝试着抽出来，但毫无疑问的失败了，他的力气很大，我宛若鸡崽一般被他压制着
一路无言，路中我悄悄观察着他，阳光透过车窗完美的照耀在他身上，丝丝洒落，微风一吹，光影细碎流动，清幽而闲，而那明明是同样的校服，在他身上却总是显得不一般
…
不看了！这家伙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！
烦闷无比，右手还是抽不出来，我全然直接当那只手烂了，扭过头撑起左手扶着脑袋看向车窗外，刚收回头就听见身旁有一阵轻笑声，随即的又是那一阵让人背后发凉的视线，我当作没听见，不理他
直至路上打闹声和同样的衣服变多，我又开始下意识的挣脱那只手敷上来的枷锁，但还是无可奈何，只能心想着他是不是有病，表面上还是苦笑道：“阿泽，快到校了就不要这样了。”他明明听见了，在我上方的那只手也收缩了一下，但他却装作没听见，扭头看向窗外，但助听器在他左耳上却是很明显
狐狸，这只死狐狸！！他居然学我刚刚那副姿态！
我简直恼羞成怒，抿了抿嘴恨不得此刻取下他的助听器，让他真正的一直听不见，但我还是忍了下来，装作取笑他道：“原来阿泽这么喜欢哥哥，那便给阿泽牵着吧。”
我看见齐泽的耳廓在明灿灿的阳光下变得红热起来，宽大的手包拢着我，拢得更加细心，还多了一些小心翼翼
我装作脸上笑意更深，忍耐住心中的情绪直接装死
“大少爷二少爷，学校到了。”
齐泽率先下了车，相握着的手终于被放开，等我移动屁股到车门口时，面前又有手伸过来，顺着白皙的手，入眼即是那张温柔似水的脸庞，嘴角上扬，眼神微挑，我鬼使神差的搭了上去，靠着他的力站起身来，炎热的温度此刻顺着靠近他的距离变得愈加淡然下来，他像是一块不会融化的冰块，寒意瞬间将我包围起来；随着他的轻轻一扯，我便随着惯性被他拉着走进学校，周围人流窜动，没有人注意到我们那双互相交缠的手
“温美人！！！！喂！！！”
忽地周边嘈杂起来，我透过喧闹看过去，一刹那就看见了那个熟悉到不行的身影
“卧槽。”
我立马开始挣脱齐泽的手，还是那副样子怎样都甩不开，td他是狗皮膏药吗？？“啧。”顾不上再管太多，我直接开始扯着齐泽一起跑
…
扯了半天，我发现那声音越来越近，我心想怎么回事，回头一看，妈的那傻子还站在原地不动！！！而我刚刚发疯了一样跑步其实一直都在原地
有病！！
我真的是被气笑了，没好气的看向他：“阿泽啊你”
话没说完，肩上陡然就有只手拍上，我浑身一僵，耳边传来一阵凉风
“温美人～～一个暑假我可是给你发了几十条消息，你把我五个号都给拉黑了，我去你家找你，结果才发现你给我的是化粪池厂的地址，温美人你心好狠毒啊～”
“啊我”
“李明熠！”
又不知道是谁在一旁叫他，他吓得一跳，立马松开放在我肩上的手，跑进学校，边跑边用尽力气大喊道：“温美人！！教室见！！！啊！！！！卧槽！！陈昭你要我命啊！！！”两人一路小打过去，引得一众人的视线
李明熠像是恶鬼索命一般从高中刚开学就缠上了我，那时候他坐我前桌，每天上下课就不停的骚扰我，还给我取了个“温美人”的外号，我真是用了一个学期才稍微接纳他这个人，活泼好动，话也特别多，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承受过来的，陈昭是和他一起长大的，我没和他说过几次话，换句话说，整个班上他只乐意搭理李明熠
“哥哥。”
齐泽抬手搭上刚刚李明熠放过我肩上的地方，细心的擦了去，就好像是有什么脏东西一般，我没在意太多，侧过头表现出不愿意和他说话的模样，实际上我确实不想和他说话
只听见他笑了一下，声音很轻
“哥哥这是生气了？”
我还是不说话，头侧得更偏
“对不起哥哥，我没有听见那人叫你，所以不知道你想做什么，都是我的错。”
死狐狸
但事已至此，我也只能顺着他的意往下走
“好吧，阿泽，哥哥也有错。”
我有个屁的错
“站在门口干什么？！还不赶快回教室报道了？”
年级主任那刺耳的声音被扩音器无限放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