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观
流民腕上,不少系着太极观的平安绳。
打粥的木勺悬在半空。
“阿弥陀佛,施主。取下红绳,方可领粥。”
老妪愣愣地盯着手腕。
那红绳系了几十年,早已成了身上的一层皮。
她干瘪的嘴唇哆嗦着。片刻后,粗糙的手指扯断了红绳。
红绳落入尘土。
热粥倒进破碗。
老妪捧着碗,顾不得烫,大口吞咽着蹲去墙根。
元晏立在街角阴影里,秦昭站在她身侧,眉头拧成个疙瘩。
“那红绳碍着他们什么事了?”小公子语气忿忿,“为什么非要摘了才能领粥?”
元晏看向墙根下舔舐碗底的老妪。
“道门在边城经营多年,边地百姓几代人都是带平安绳、烧平安香的。”元晏顿了顿,“这些和尚来了,靠什么让人改信他们?”
“最快的方式,是让人先把以前的东西丢掉。红绳,香火,今天丢一样,明天忘一样。等哪天遇到难处,想到的不再是道观,而是寺庙时,这事就成了。”
如今道门自顾不暇,而佛门粥棚往那一摆,念句阿弥陀佛就能喝上热的,谁会不愿意呢?
今日施粥的是和尚,流民自然双手合十。若明日换成道士,众人也能为了一点粟米往前冲。
谁有粮,人便跟谁走。
不过话说回来,粮又是从哪来的?
不外是信众供养,官府赐地,免除赋役。
佛门今日是风光,哪天上头换了,一纸公文下来,佛庐一样说拆就拆。
太平观不就是现成的例子么?
“那她为何就听话解了?看样子也是至少带了十几年的东西吧。”
“因为饿呀。”元晏说。
“秦公子,你我都未曾体会过。饿到了极点,五脏六腑绞作一团,直往外呕酸水。眼前发黑,手脚虚软,脑子里空空荡荡的,只剩下一个字,吃。”
秦昭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活下去太难了。莫说一根绳子,便是……唉。”
元晏不好继续说下去。
小公子心性单纯。往下的话,太过血淋淋。
她曾见过。
大饥荒,流民潮。
吃什么都行。
草根,树皮,土,还有人。
卖儿鬻女,易子而食。
那些事,书上就四个字。可真见着了,一辈子都忘不掉。
真的忘不掉吗?
元晏惊觉,自己竟有些记不清了。
少时她手提长剑,满心想着劈开天地不平,救万民于水火之中。
可长锋利刃,斩不断饥馑;修为通天,也没法凭空变出满仓粟米,来填饱这千万张饥饿的嘴。
她如今竟也变成了端着悲悯的看客。
大概就是这样吧,时间一长,再刻骨铭心的画面也被糊上一团白汽。
都说修仙者超脱,不过是活太久,很多事情忘却了,也就不再执着。
而修这长生大道,又是跳入一个更大的樊笼。
叩开仙门者万中无一,耗死在练气期的十之八九。能凝结元婴是寥寥无几,更别提虚无缥缈的羽化登仙。
越往上爬,天道压制越狠。修士们算计机缘,提防雷劫,克制心魔,踏错一步便身死道消。
修来修去,最实在的好处,不过是能修得个胃肠不容易饿。
绕了一圈,还是吃饭的事。
人世间一口饱饭谁能给?
明君?圣主?或许能给十年安宁,给得了百年么?
况且,安宁之下,豪强照样广积钱粮,贫者还是身无立锥。
更不必说,明君圣主未尝不会变成暴虐昏聩之徒。
眼下还是天平光景,只有边境不稳,流民失所。
若遇大荒之年,或逢天下动荡,那更是人间炼狱。
道门讲天命。
王侯将相舍不下满堂锦绣,日夜求仙问道,妄想向天再借岁月。
释门说来世。
黎民百姓活得太苦,只盼着早死早超生,下辈子投个好胎,衣食无忧。
说到底,不过就是,你且忍忍。
也是,只要还能活,就可以忍一忍。
直到活不下去了,才会忍无可忍,豁出去揭竿而起,掀了这吃人的天下。
乱世起,盛世落,血水里滚一圈,又会有人坐上皇位,封赏新权贵,筑起新的朱门。
王朝更迭,轮回往复,无穷无尽。
这个圈,怎么破?
元晏不知道。
她浑浑噩噩过了小半生,满心满眼都是恩怨私情。
今日再见这满城饿殍,又觉自己那点事,当真轻如鸿毛。
然而,鸿毛落在自己身上,也是剔骨削肉的疼。
这两种苦楚,谁也抵消不了谁。
元晏没法骗自己。
说来可笑,她连自己的道都没寻到,又妄谈什么指点苍生。
“诶?那边好多人!”
秦昭一手抱着月牙,一手指着街角。
“去看看!”小公子说完就往前窜,一人一狗跑去看热闹。
元晏叹一口气,跟了上去。
顺手,将一块干饼扔进老妪怀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