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|晚会与不说出口的愿望
「小雪,今天的你……那个……」我边讲边用手指戳杯壁,「偶尔(ボク)也可以啦。刚刚那样……超可爱的。」
她把杯沿抵在唇边,一瞬不知所措。那个表情我只在她看猫的时候见过。
「……我不会在大家面前都那样。」她很小声地说,「但在这里——在你们两个面前,我可以试试看。」
我嘴角憋不住上去,忍不住把椅子拖近一点点。「那我们也交换秘密。」
「我其实很会嫉妒。」我看着杯子里的泡泡,「你很会,八幡也很会,我就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只会添麻烦。可是……我也不想只当『气氛组』。我想做事、想把事情做好,想变成你们倚靠一下也不会倒的人。」
话说完,心里那颗球像从喉咙滚回胸口,落进软软的地方。小雪没有马上回答,只是伸手把我的手背按了按——那个力道不重,却像是把我钉在地板上,说:你不是飘在空中的那种人。
八幡把视线移到窗外,像是懒得看我们演少女漫画。他用一种不看人时才会用的认真语气说:「你已经在做了,从很久以前开始。」
我「咚」地一声撞上心口的某个位置,差点把可可洒出来。「你说话可以不要一次就说到最里面吗!很犯规欸!」
「我只是把事实描述出来。」他端起杯子遮住一半脸。
我伸脚踢了他鞋尖一下,他躲开,像捉迷藏。于是我也不追,放任那点甜甜的、烫烫的东西在空气里慢慢散。
晚会的下半段是我临时加的「补洞行动」。我把白板拖过来,在上头分成三栏:舞台、宣传、后台。每个栏底下都列出三件在文化祭当天被忽略、但明天就会被老师盯上的小事:借用器材的归还、垃圾场的清点、场地还原前的照片存档。
「……你现在是把文执续摊开在我们面前?」八幡无奈。
「嘿嘿,趁热打铁呀。」我把板擦插在白板边,「我们三个一组,十五分鐘一个栏,像闯关一样。有拍立得作为通关证明。」
「你根本捨不得收相机吧。」他噗地笑出来。
「是、的、没、错。」我承认得很大方,「我要把今天贴满。」
我们真的照做了。小雪拿着清单,我负责跟人借钥匙、打电话;八幡背着相机,走到哪儿拍到哪儿。每过一关,我就把照片「啪」地贴在口号墙旁边。照片上我们三个总有人眼睛闭着、或是被路过的纸箱遮住半张脸,好几张构图都很烂,灯光也黄。但在那一格格不完美的画面里,我看见一件事——
我们三个,是真的在一起做一件事。
不是谁拖着谁,也不是谁罩着谁。是一起。
收拾完的时候,音乐教室只剩下灯串还亮着,好像整间教室被小小的星星包围。八幡把最后一袋垃圾拎到门口,小雪在钢琴盖上贴好「请勿碰触」的告示。我把保温壶倒空,盖子拴紧,回头的时候,看到口号墙边多了一张新的便条纸。
字很漂亮,是小雪的笔跡:
【如果走散了,就在这里集合。】
旁边多了一张歪歪的贴纸,是八幡的:【不要被人看到。】
下面还黏了我画的笑脸和心。
我忍不住笑出声来,鼻子酸了一下。我走过去,把三张拍立得排成一列,像拼一条很短的路。灯串的光落在相纸上,亮得不像真的。
我转身:「我们拍最后一张吧。」
小雪和八幡同时看向我。我举起相机,伸长手臂,把我们三个都塞进取景框里。「三、二——」
「等一下。」小雪低声说。
我停住,心跳莫名加快。她看了我一眼,又看向八幡,像在寻求一个很小很小却很重要的允许。然后她靠过来一点,声音很轻、也很稳:
「……在这里的时候,我(ボク)会努力做『我』。」
照片吐出来时,我们谁也没有说话。因为不用说,我们都知道——
今天之后,还会有明天。
如果走散了,就在这里集合。
就算搞砸,也算成功。因为我们会在。
我把照片轻轻贴上墙,像把某个不说出口的愿望钉住。
出门之前,我把灯串关了。教室回到普通的黑,可走廊的光透进来,像一条很窄很窄的河。我走在中间,左右各有一个人,指节不经意地碰到一起,热度穿过皮肤,很快、却清楚。
「晚会成功。」我宣布。
「勉强合格。」八幡照例不肯承认太多。
「……谢谢你,结衣。」小雪说。
我回头,对他们两个露出我能做的最好的笑:「明天见。」
我知道——不是只有文化祭会有非日常。
有些很平凡的晚上,也会因为某些人,而变得值得记住很久、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