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4章飞越黎明
齐诗允缓缓合上电脑,房间陷入短暂的黑暗。然后她起身快步走向衣柜最深处,从一个不起眼的收纳盒里,取出一部旧款手提电话。
这是她一年前买下的备用机。
没有任何联系人记录,也没有任何可追溯的痕迹。
很快,她把电池装好,忐忑不安地坐回床边,手指停在银灰色键盘上方,而那个号码就像刻在肌肉记忆里一样,一位一位地驱使她按下去。
她每按一个数字,心跳就重一分。
少顷,国际线路接通,只有一阵很轻的电流声在听筒里铺开,就似一条看不见的线,被慢慢拉向远方。
“嘟———”
第一声回铃,终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慢,空,带着一点失真的回音,女人立刻屏息凝神,努力抑制有些乱了的呼吸节奏,也庆幸雷耀扬没有更换号码。
第二声,间隔音太长,让人心急如焚。
齐诗允突然开始后悔。
或许现在挂断还来得及,他不会知道自己是谁……
“嘟———”
第叁声,她的指尖已经悬在结束通话地按键上,只要按下去,一切就可以当作没有发生。
而下一秒,电话接通了。
世界像在这一瞬间被按下静音键,那一端没有立刻说话,只有很轻的一声呼吸。
这个气息她太熟悉了,熟悉到几乎近在咫尺,齐诗允整个人僵在床沿边,心脏狂跳,仿佛所有理智在这一刻被击穿。她很想开口,哪怕只是一句问候……
可喉咙像被什么死死堵住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电话那头,男人似乎皱了皱眉,问道:
“喂?”
他声线低沉,带着刚醒未醒的沙哑,但简单一个字,却像达姆弹一样射进女人心里,在血液里四散分裂开。
他还在,他平安无事。
但她的手…却开始不受控地发抖。
一直悬着的心仿佛自高空落入平地,本该让她松一口气,可强烈的思念情绪更汹涌地反扑上来,她不能再听下去了,因为再多一秒…她就会失控。
“喂?”
男人又讲多一次,但语气里,明显多了一分警觉和讶异。
当他揉揉眼想要看清来电号码时,那头已经猛地按下结束通话键。
“嘟——”的忙音声从电流中传来,掐断了两年多来唯一的一次通话。
齐诗允低下头,手还保持着握电话的姿势,但整个人像被抽空一样,眼中泪意汹涌,只能下意识紧握脖颈上那枚铂金吊坠,支撑她摇摇欲坠的意志。
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,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进来,拂起白色纱帘。
乌鸦毫无坐相地赤着上身瘫在沙发里,腰腹缠着厚厚绷带,一只脚搭在茶几边缘,整个人松到散架。他手里端着一杯冰镇sgha,眼睛盯着电视里的泰拳比赛,连眨一下都嫌浪费时间。
“叼,呢拳打得几靓。”
男人含糊地咕哝一句,又灌下一口啤酒。
最近在这里,东英众人都难得松弛。
power情况最严重,手术后还躺在床上不能动弹。肋骨硬生生断了叁根,肩胛骨也被打裂,至少要躺两个月,但幸而医生说只要好好静养就能恢复。
雷耀扬坐在客厅外露台上,时而低头看书,时而又望向远处的海平面出神,他手里夹着一根细雪茄,思索着近期的事态变化和后续需要应对的状况。
经过几日调查,一向办事效率极低的泰国警方难得雷厉风行,但最终将那起火灾定性为流窜作案的匪徒制造的意外。其实内幕大家都心知肚明,蒋天养死了,泰国那些涉嫌迭猜丑闻的军政高层也随之松懈,却并不知晓奇夫手握着能将他们拖下水的机密。
而洪兴那群乌合之众得知蒋天养归西,一定也会趁机作乱。需要他们面对的问题和麻烦还有不少。
当电视中孔萨克一拳将对手击倒在地那一瞬,加仔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切好的芒果,放在茶几上。
“大家快来食喇,泰国芒果,甜过初恋。”
沙发上的乌鸦瞥了他一眼,嗤笑道:“加仔,我发觉你这几日越来越似泰国佬,连sell水果都这么有感情。”
“龙头,我本来就半个泰国人喎。早就同你讲过,我阿妈是泰国人啊嘛——”
“知啦知啦,讲到耳都起茧。”
男人笑着,略显不耐烦地摆摆手,叉起一块芒果塞进嘴里。咀嚼两下,他忽然停住:
“喂……真系几甜喎。”
“早同你讲啦。”
这时,车宝山从楼上走下来,穿着简单的t恤和短裤,脸上的伤口结了痂,状态比前几天精神了些,但整个人依旧收敛着所有负面情绪。
又吸溜了一口甜到发腻的芒果,陈天雄拍了拍身边的沙发:
“喂,站那里当摆设?过来坐啊,又不收你租。”
听过,车宝山犹豫几秒,还是走过去坐下,对方又抛给他一罐啤酒。
他接过拉开拉环,“嗤”的一声,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两人各自喝了一口,空气有一瞬间的尴尬。
但这尴尬不是敌意,而是一种…不太习惯的平静。
一旁的加仔识趣走开,客厅陷入一种微妙的怪异氛围,两个宿敌
之间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和,而一向暴躁又嘴臭的陈天雄更是破天荒举起啤酒罐,跟车宝山碰了碰:
“喂,你讲,回到香港之后,林舒雯见到我们两个这副衰样,会先骂你还是我?”
闻言,对方明显愣了一下,转过头看他。而这时,乌鸦却没心没肺地咧开嘴笑:
“我估计她会先闹我。”
“毕竟我成日撩是斗非,经常搞到周身伤。你呢,又一向钟意扮嘢扮斯文,她肯定会觉得,你是被我带坏的。”
听过这话,车宝山沉默了几秒,靠向柔软的沙发里才缓缓开口:
“我赌她会一起骂。不分先后。”
乌鸦挑眉:“哦?”
“她肯定会讲——”
“你两个都是绝世大仆街!一齐去死算啦!不要回来烦我!”
听到他模仿林舒雯语气说出这话,乌鸦先是愣住,下一秒,直接爆笑出声:
“叼——哈哈哈哈哈!”
“车宝山,你几时学得这么幽默?!”
然而对方并没有笑,只是喝了一口啤酒,望向窗外的海。乌鸦盯着这莫名其妙又冷场的男人,也收起笑容。
“喂。还在想那晚的事?”
只见车宝山下颌绷紧了一瞬,但乌鸦脸上还是一副欠揍模样,嘴上却开解道:
“你心里面怎么想我不清楚,但蒋天养死了,你还有命活,这就足够。”
车宝山转过头,盯着他:
“你倒是说得轻巧。”
“当然轻巧。死的又不是我老窦。”
乌鸦没所谓地耸肩,车宝山拧眉,反驳对方:
“他不是我老窦。”
“我知,但他当你二十几年老窦。这点,不会变。”
“慢慢来,我们还有时间休养。这段期间,你可以慢慢想清楚。”
他不是那种会安慰人的人,能劝到这里,已经算极限。而这时车宝山扭头看着他,忽然转移话题问:
“喂,你跟我,同林舒雯,以后到底要怎样?”
听到这番质问,乌鸦的表情瞬间僵了一秒,然后他笑容略显勉强地故作白目:
“怎样?不就这样?继续乱搞啰。”
“她钟意我,又钟意你。我钟意她,但是又看你不顺眼。你钟意她,也看我不爽,完全理不清…一团乱麻。”
“不过…叁角形具有稳定性,都几靓?。”
听过这番无厘头的关系解释,车宝山又陷入一阵沉默。而他身旁的乌鸦同样思绪复杂,咕咚咕咚吞了口啤酒,将手中空罐精准投到垃圾桶里,才再度开口:
“不过经过今次之后,我发觉,看你都顺眼少少。”
“少少?”
“嗯,少少。所以你不要得寸进尺。”
男人认真点头,脸上去又浮现出那幅玩世不恭:
“嗱,车宝山,但你不要以为这样就算,回到香港,我同你还是情敌。”
“陈天雄,你也不要以为这样就算,追女各凭本事,我也从来没打算退出让你坐享其成。”
说罢,车宝山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,乌鸦顿时瞪大双眼:
“哗?你笑了?”
“车宝山,你个扑街终于识笑啦?”
闻言。男人收起那几乎看不见的弧度,佯装镇定继续喝啤酒,可身旁那只乞人憎的乌鸦却笑得更开心:
“做人如果瞻前顾后太多,会少好多乐趣,既然林大小姐对这种关系都没意见,我们两个又何必介怀?”
“你知不知她跟我讲:我们对波大过她,应该心胸更宽广才对。”
听到这番歪理邪说,车宝山想起林舒雯那张脸,不禁又笑起来。
而客厅外的露台上,雷耀扬望着远处一望无际的海平面,听着客厅里乌鸦的胡说八道,嘴角也跟着上扬。
眼前这片海,蓝得刺眼。
天边有云,慢慢飘过来,可他的思绪,却不受控地偏移——
上礼拜凌晨打来的那通电话,没有确切号码,没有声音,却令他特别在意。他不是没有接过这种电话,试探的、监视的、误拨的…但那一通,明显不一样。
因为那轻微到压抑的呼吸声,和那一瞬间莫名熟悉的停顿…即便没有开口说话,也没有立刻挂断,但雷耀扬感觉得到,对方就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又像是……舍不得。
那头挂断后他当即回拨,却被几句英文冷声告知是空号。
干净得不留任何痕迹,就像是一场混沌的梦里发生的荒唐事,却让雷耀扬本能地想起一个人,也让他胸口那藏匿了许久的空洞,慢慢收紧。
又一片云缓缓飘过头顶,他想起齐诗允决定和自己结婚后,曾在这里对他说过的一句话:
“雷生,你知不知我最钟意这里什么?”
“什么?”
“从这里望出去,什么都望不到……”
“只有海,只有天。好似成个世界,只剩下我们两个。”
现在,只剩他一个。但他感觉得到,快了。
他会带她再回到这里,看海,看天,看云。
一定,一定还会有那一天。